第54章 我一直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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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我一直在 枯坐两个小时后, 安珏毫无征兆地开口:“你行李收拾好了吗?” 袭野将正要拿去加热的饭菜放下,动作表情同时凝滞:“什么行李?” “明天不是要出发打比赛?” “不着急。你饿不饿?” 安珏目光落到桌面,暖光源下几道菜烟火氤氲, 蒜香炸排骨、番茄土豆炖牛腱和三杯鸡,是今天下午他俩采购过的食材。 还有一盘炒莴笋干,不知是怎么变出来的。 有些恍惚地环视左右, 沙发紧挨着餐桌, 靠背椅摆不下, 只放了两张杌凳。 起居室连着厨房, 干净到素简。 才想起这里不是她的家。 从小东巷失魂落魄地出来,一路来到南水关,坐在他家的沙发上, 安珏始终神游天外, 她长久地看着窗外那棵大树——从第一次见到起就是干秃秃的,又不像死了,好奇怪。 她还没见过它的花开。 袭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,却又忙前忙后, 做出了一整桌颇费功夫的菜。 神志逐渐回笼,安珏又想到那条鱼, 起身:“你休息一下, 我去打个汤。” 袭野伸手压住了她的肩。 可她电击似地避开了。 他知道她还处在极度应激中, 不敢再动, 俯身半蹲, 在她并拢的膝盖前抬起头:“鱼汤我也做了, 但做得不好, 所以没端过来。”又停了下, 说得很认真, “下次会做好的。” 安珏咬着下唇,又问:“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?” 他看着她:“你之前答应过我,再不赶我走的。”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,真像催他赶紧出发似的:“我不是要赶你……而且这是你家,要走也是我走呀。” 他竟然当真:“不要走。” 她不自觉被逗笑:“当然不走,我还没吃你做的生日大餐呢。” 袭野重新将菜热过,还是把豆腐鲫鱼汤端了上来,因为安珏说想尝尝看。 现在她尝过了,葱姜稍微放得多些,但味道明明还是很好。 蓦地抬头,不期然撞上袭野的视线,他眼底有脆弱的期待。 安珏心口酸涩难忍,这时才敢自我审视——她那么别扭地捍卫边界,从没像他对待自己这样对他好过。而他能允许展现在她面前的,总是他能做到的极限。 男生在成长过程中大多有一阵人厌狗嫌的阶段,可他出现在她面前时早也渡劫,已臻无缺。两人自从认识以来虽有波折,但波折也添色,很符合她的审美。所以这段感情一直是纯洁完满的,童话一样。 但现在的她,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好吗? 安珏避开对视,声音微颤:“这次分区赛要打几天呢?” “交叉淘汰,全省循环,得一个多月。”袭野夹了块鸡腿给她,筷尖刮走一颗柠檬籽,又改了主意,“不过后半程对手实力不强,我可以提早回来。” 她坚决摇头:“不要。” 他放下筷子,神色可谓凝重。她继续说:“之前你让我不要放弃北京的理综集训,那现在你也不要放弃任何一场比赛,好不好?” 良久过后,袭野放缓了气息:“那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。” 安珏低低应了,随口问:“你买手机了?” “没有。你打给卓恺或者李骁,盛方旭也行。他们的手机号,一会我抄给你。” “不用啦。反正我也没有手机,抄给我也不方便打呀。” 安珏这番推辞,是不想事事都麻烦他。 袭野闻言却神情一滞,才有隐隐的后悔浮上来,给她过生日那天,应该送她一部手机的。 想到这里,没忍住问:“之前那条项链,你不喜欢吗?” 安珏垂眸:“喜欢的。” “那为什么不戴?” “我怕丢,不敢戴,所以收起来了。怎么会买这么贵的东西呢……” “正好看到,就买了。” 其实早在半年前,他就考虑起她的生日礼物。 他对女生的爱好一无所知,身边也没有像样的参谋,卓恺颇为自信地指点他:“就精品店那些挂件啊发夹的,女孩子能逛一下午。她那么漂亮,追她的人又多,估计什么好东西都见过。你可得好好挑。” 他的确好好挑了,却怎么也不满意。 恰逢那时有体育系学长回明中,带回的大学女友据说是空司大院的,背景深厚,私家车都是京a纯数字牌。篮球馆里,一群毛头学弟抢着奉承他,岂止春风得意。 中场休息时袭野却明晃晃地盯着学长女友瞧,瞧得人家彤云满面浮想联翩。 学长如临大敌,都说这小子不解风情,私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当即就气势汹汹地上前质问,袭野却先开了口:“嫂子戴的项链,哪里能买到?” 学长正在气头上,但这称呼里暗藏的恭维,他又很受用。用完了却还以讥笑,拍拍他的肩:“小子,好好打你的球,将来也去首都见见世面,就不会问哥这么傻逼的问题了。” 有人起哄:“秋哥,考考他梵克雅宝怎么写。写对了送他一条都行,够他三年补助金了。” 这话倒是提醒袭野了,三年补助金而已,他存下的更多。 知道牌子就好办,他去嘉海的专柜看过,没货,还不死心,一路问到对岸的球友那里,像是较劲。 他只想给她最好的,却完全没考虑过她需不需要。 幸而还能亡羊补牢,少年眼中粲粲发亮:“你想要哪款手机,倪稚京那个怎么样?” 安珏沉默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袭野又笑了下:“品胜百货说不定有卖,这次打完比赛我带回来。”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却忽然问:“袭野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 他怔然,不知怎么答——从不觉得这就叫对人好。 她又明知故问:“你喜欢我吗?” 他依旧没接腔,半晌过后,才低低地应了一声。 因为他的感情和她的不一样。 虽然是她先说了喜欢,但或许是因为程度不深,说了也不打紧。 又或许只是缓兵之计。 那也没关系。 安珏歪了点头,像是不懂:“可我一直在想,你喜欢我什么呢?” 她这人不说目无下尘,至少也一贯的骄傲自尊。从没怀疑过什么,想要就会尽力去得到。 所以父母之事从揭发到现在,袭野一直庆幸她看上去还算平静,原来她已经在内里完成了一次全面的自我否定。 从前那个她以为坚固的精神世界突然崩塌,登高跌重,只剩了迷茫恐慌。 只是在故作坚强。 安珏摇头:“袭野,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。” “比如那条项链,对,四叶草项链。我嘴上说着好贵,不想让你破费,但心底其实窃喜过,你为我花这么多钱……我根本没有那么清高。我努力读书,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在群体里的优越感。我家庭条件是不好,但我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学得比你们好,心里特别骄傲。” “我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坏心思,我甚至非常嫉妒稚京,对,我连最好的朋友都嫉妒,都有在暗中和她比较。更别提叶亦静了。高中开学那会,她的同班同学都收到过进口文具,我明明羡慕得要命,却还是告诉自己,她不就是有个厉害爸爸才评上校花的,有什么了不起。” 她历数自己的罪状,像犯错的孩子绞尽脑汁地写检讨,虚假却真诚,幼稚得可笑。 他确实笑了,满不在乎的样子:“那又怎样?” 她摇头:“你听我说完。” 于是他不再插话。 “我知道,知道刚才说的那些很傻,不算什么。可我会伪装,很会装,爸妈的事,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……我又不傻,我只是故意不去想。从小好好读书,装懂事,是因为我怕不这样的话,奶奶就会不要我。我做什么事都有目的,对你的初心也不单纯,接近你其实非常刺激,还能满足我的虚荣心。你总认为我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,所以才对你严防死守?不是的,我要守的是我自己。可我却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你,我就是这么自私。” “所以你不会把我带坏,谁带坏谁还不好讲。我只是藏得好。直到今天我才知道,这应该就是基因里带来的。” 这一通话,安珏说得毫不停顿行气贯串,却又是深思熟虑的。 可以说先前枯坐的几个小时里,她就一直在想,怎么把这话完整而干脆地说出来。 原来美好的反义词不是丑恶,而是真实。人心和太阳同样不可直视。 可她就是直视回去,就是说出来了:“所以不要喜欢我了,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。我很可能是杀人犯的孩子。” 屋内填满死寂。 餐桌上的灯光瓦数不足,袭野罩在阴影里,只有上半张脸蒙蒙亮。有限的可见范围内,他的卧蚕轮廓清晰,像是跟眼睑合伙给他眼睛下了个双保险。 那双眼总也浮着一层水汽,里头没有愤怒和惊诧。她不知怎么读出一点悲悯,又像漠然。 还没理清,他忽然欺身靠近,把她带进了怀里。 男生手掌很大,几乎覆住她整个后脑勺,指尖绕到她另一边耳侧,叹息沉在里面,还是说:“那又怎样。”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,在他那里,还是只有这四个字。 安珏眼前越来越模糊。 本来不想哭的,可撑到现在太不容易了。自己原来这么糟糕,出了事情只想着逃。 袭野的掌心很轻地揉着她的头发,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,像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心。 他以她为根系,但其实他也是她的锚点。 不知过了多久,袭野松开手:“再吃点东西,你吃太少了。” 一句话就将她拉回现实。 她奇迹般地平静下来,哽咽越来越轻:“我吃不下了,谢谢你做了这么好吃的菜。我该回家了,我……” 可家是回不去的,她现在根本不知道重新面对家人。 那去稚京家? 今天离开小东巷的时候,奶奶也拜托了袭野,把她送到稚京家住几天。 但现在的她,也没资格去吸食倪家的快乐了。 袭野和她想到一块去,低声问:“今晚别走了,明天我再送你回去?”没等她应答,连忙说,“你去卧室,睡床上。我睡客厅沙发。” 她的胸膛微微沉浮,良久才浮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 他还提醒:“你可以把卧室门锁上。” 她的脸红得很厉害,是哭出来的红,也像羞红:“不锁,你要是跑了怎么办?” “我一直在。” 他总也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,听不出她是在为他的人格做担保。但她最初相信他,或许就是信他这份直白到透明的坦荡。 轻轻拨开她泪湿的头发尖儿,他又说:“你不要怕。” 去年也是在这里,他和她说过同样的话。 那时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设防,现在却能把最真实的一面,掰碎了给对方看。 良久,她抬起头,眼中映着另一个红彤彤的人:“嗯。” 【作者有话要说】 这章卡过很久,因为不太确定少年人会不会发生这样剖析内心的深度对话。 但想了很久,还是打算这么写。 男女主直到很多年后都对彼此念念不忘,近乎时间静止,我想是因为他们最初感情奠基就很坚固,不止是我喜欢你,而是我真正地看见过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