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截教的哀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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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截教的哀歌 三霄陨落的消息,是在那个黄昏传回碧游宫的。 彼时夕阳正沉入海面,将整座金鳌岛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。海潮涨落,浪花拍打着岛礁,发出永不停歇的呜咽。有弟子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片永不消散的血云,忽然发现那云似乎又浓了几分——浓得像是被新添的三道真灵浸透了一般。 然后,传讯符到了。 一道,两道,三道。 三道符几乎同时破空而来,穿透碧游宫的重重禁制,落在劫战指挥部那张青玉长案上。 多宝道人伸手去接。 他的手伸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 因为他看见了符纸边缘那三道淡淡的金芒——那是混元金斗的残光,是金蛟剪的余韵,是缚龙索最后一丝灵性留下的烙印。 他的手开始颤抖。 那只执掌截教日常事务千年、面对任何风浪都面不改色的手,此刻竟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三枚薄薄的符纸。 金灵圣母上前一步,接过那三枚传讯符。 她展开第一枚。 云霄的传讯只有一句话,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: “阵破人亡,勿念。替我等向师尊磕个头。” 她展开第二枚。 琼霄的传讯更短,只有四个字,力透纸背: “截教不降。” 她展开第三枚。 碧霄的传讯是最长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符纸。可那些字迹太过凌乱,凌乱到几乎无法辨认。只有最后一句,勉强能看清: “大姐二姐等我……符碎人存……明心师姐……你说错了……” “符碎人存。” “你说错了。” 金灵圣母握着那三枚传讯符,久久无言。 殿中一片死寂。 无当圣母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龟灵圣母死死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,却浑然不觉。那些刚刚从西配殿赶来的截教弟子们,有人怔怔站在原地,有人缓缓跪了下去,有人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那三枚符纸。 没有人哭。 至少,没有人在此刻哭出声。 因为哭声会传到那个地方。 那个此刻最不该被打扰的地方。 赵公明的寝殿。 赵公明已经能下床了。 通天那道“上清破咒神光”不愧是圣人本源,七日之间,硬生生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那被钉头七箭书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神魂,已愈合了大半;那凋零的三花、涣散的五气,也开始重新凝聚——虽然缓慢,虽然微弱,但终究是在凝聚。 葛玄说,再养三个月,他就能恢复三成修为。 赵公明不信。 他要的不是三成。 他要的是十成。 他要的是重新拿起金蛟剪,重新杀回西岐,重新站在那两个妹妹身前—— 护住她们。 今日黄昏,他觉得精神好了些,便起身下榻,披了件外袍,缓缓走到窗前。 窗外,夕阳正沉入海面。 他望着那片赤金色的海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带三霄来碧游宫的情景。那时云霄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,躲在自己身后不敢抬头;琼霄却胆子大,东张西望,问东问西;碧霄最小,抱着他的腿,奶声奶气地喊“兄长抱”。 他笑了。 那笑容极淡,却带着七百年都未曾变过的温柔。 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。 很多人的脚步声。 那些脚步声在他寝殿外停下,却没有人叩门,没有人说话,没有任何声音。 只有一片诡异的、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—— 寂静。 赵公明的心,忽然漏跳了一拍。 他转身,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 “谁?” 门外没有回答。 “谁在外面?!” 还是没有回答。 赵公明大步走向那扇门,一把拉开—— 殿外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 多宝道人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金灵圣母、无当圣母、龟灵圣母,再往后是数十位截教核心弟子,再往后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。 没有人抬头。 没有人说话。 只有一片沉默。 赵公明望着那片沉默,望着那些低垂的头颅,望着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—— 他的手,开始颤抖。 “多宝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,“你说话。” 多宝没有抬头。 “多宝!!!” 赵公明冲上前,一把揪住多宝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拽起来。 “你说话!!!” 多宝终于抬起头。 他望着赵公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,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,望着那具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残躯—— 张了张嘴。 却说不出任何话。 他能说什么? 说“你三个妹妹死了”? 说“云霄被元始亲手镇压”? 说“琼霄挡在妹妹身前,被玉如意击碎”? 说“碧霄最后看了西方一眼,喊了声‘兄长’”? 他说不出口。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三枚传讯符,颤抖着,递到赵公明面前。 赵公明低头。 他看见了那三道淡淡的金芒。 他看见了云霄那句“替我等向师尊磕个头”。 他看见了琼霄那四个力透纸背的“截教不降”。 他看见了碧霄那张密密麻麻的遗书,看见了最后那句“符碎人存……明心师姐……你说错了……” 他的手,松开了多宝的衣领。 他后退一步。 两步。 三步。 他的后背撞在门框上,整个人顺着门框缓缓滑落,跌坐在地。 他没有哭。 他只是低头,望着那三枚传讯符,望着那三道熟悉的字迹,望着那些他曾亲手教她们写的、此刻却成了遗言的字句。 良久。 他忽然笑了起来。 那笑声极轻,极轻,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息。 “云霄……”他喃喃,“琼霄……碧霄……” “你们说……替你们向师尊磕个头……” “你们让兄长……替你们磕头……” 他抬起头,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血云。 那云中,隐约有三道真灵之光,正在缓缓飘向那卷展开的榜文。 “金光上榜时,我说要替她复仇。” “十绝阵破时,我说要护住你们。” “你们下山时,我说要等你们回来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结果呢?” “金光死了。” “十绝阵十九个同门死了。” “你们三个——” 他的声音骤然撕裂。 “也死了!” 他猛然起身! 可刚站起来,脚下便一个踉跄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! 葛玄的丹药、通天的神光、三十六根金针——能续他的命,能稳他的魂,能让他的道基重新凝聚—— 却给不了他站起来的力气。 他趴在地上,十指死死扣进地面的缝隙,指甲断裂,鲜血渗出。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。 可爬不起来。 他的身体太弱了。 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。 弱到连去西岐收尸都做不到。 弱到只能趴在这里,听着那些跪在外面的人压抑的哭声,望着西方天际那三道渐行渐远的真灵之光—— “啊——!!!!” 赵公明仰天长啸! 那啸声中,有悲,有怒,有恨,有悔—— 有不甘。 有绝望。 有七百年来,从未有过的—— 崩溃。 殿外,多宝道人终于抬起头。 他望着那道趴在地上、十指鲜血淋漓的身影,望着那具明明活着却比死更痛苦的残躯—— 眼眶骤热。 可他不能哭。 他是多宝。 他是截教大师兄。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。 “来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扶公明师兄回榻上休息。” 几名弟子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赵公明扶起。 赵公明没有挣扎。 他只是低着头,任由他们扶着,一步一步,走回榻边。 他手中的三枚传讯符,始终没有松开。 那三道淡淡的金芒,在他掌心明灭。 如三盏将熄未熄的灯。 西配殿。 明心依旧跪在地上。 她面前的水镜早已黯淡,镜中只剩一片混沌。 可她依旧跪着。 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 星辰骨片在她掌心,由滚烫转为温热,由温热转为冰凉。 那九颗新亮的星辰,已彻底黯淡。 只剩下最初的那一颗,还在固执地亮着。 明心低头,望着那颗孤零零的星辰。 她忽然想起,临别时赠予三霄的那三枚青玉符。 “若遇致命危机,可挡一次。” “一次过后,符碎人存。” “那时师姐若还要赴死——” “弟子无法阻拦。” 云霄的符碎了。 可她没有赴死。 她是迎向那道玉光,替两个妹妹挡下了致命一击。 琼霄的符还贴身收着。 她没有用——因为她一直在挡在大姐身前,根本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。 碧霄的符也还贴身收着。 她也没有用——因为她一直在拼命往回冲,只想护住大姐二姐。 三枚符。 三枚能挡一次致命危机的符。 没有一枚,用在她们自己身上。 明心闭上眼。 她忽然明白碧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。 “符碎人存……你说错了……” 她没有说错。 符碎人存——符确实碎了,人也确实存了。 只是那“存”的,不是肉身,是真灵。 明心睁开眼。 她望着掌心那颗孤零零的星辰,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血云,望着那三道已彻底融入榜文的真灵之光—— “三位师姐……”她轻声道,“一路走好。” 殿外,海潮涨落。 风声呜咽。 这一夜,碧游宫无眠。 那一夜过后,截教的名册上,又多了三个名字: 云霄。 琼霄。 碧霄。 加上十绝阵的十九人—— 二十二道真灵。 二十二盏曾经炽烈燃烧的生命之火。 此刻,都在封神榜上。